幽默的本质是什么?
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我在用住院记录纸做的草稿本上用圆珠笔画漫画。我的美女同桌忽然说:“我妈妈说,聪明的人不一定幽默,但是幽默的人一定聪明。“我感觉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欣喜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流光溢彩。她不解地白了我一眼,说:“你激动什么,你又不幽默。”
嗯,没错,我想回忆的是这一句。
发笑的生理原理
自打我小学时从知识台历上读到发酵的生理原理起,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可有不少年头了。
关于笑,当年的知识台历大致是这么说的:笑是人体对危险解除的生理反应。
那很多朋友不能赞同,纷纷举出了挠痒痒的例子——挠痒痒你也会笑,哪有什么危险呢?
凑巧,当年那本知识台历上正好用挠痒痒做例子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发笑。据说是神经系统对外来接触有应激反应,而大脑进行逻辑分析之后告诉自己”这不是危险”。虽然两者之间的时间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还是可以构成”危险解除”。
那把这个模型提炼出来以后呢,我很快找到了另一个例子。如果你躺在床上,你的亲友抓住你的双手,要把你猛地拉起来,这不是一件好笑的事儿。但是,如果你的亲友抓着你的双手说”我数到三”,然后猛地把你拉起来,那么在他慢慢数数字的时候,或者在他把你的手轻轻提两下、跃跃欲试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全身发软、笑到颤抖。
你为什么会笑?按照知识台历的说法,就是因为你的神经应激和你的大脑逻辑在以极高的频率进行这样的对话:危险——不是——危险——不是——
为什么挠自己的痒痒会没有效果?因为挠痒痒的动作也是同时由这个大脑中枢控制的,所以没有这个交流的时间差。
这就是发笑的本质。
压力解除:一把钥匙开所有的锁
那真心发笑的本质啊,当然只是台历没有忘记提醒我,人类还会使用礼节性的、功能性的笑。
我拿着这套理论如获至宝,直到我很快意识到这个框太小,根本装不下所有的真心发笑。比如听笑话之后的反应。
咚咚锵老师发过一个微博,说:
我们发笑是出于两个原因:We laugh out of surprise, we laugh when we feel superior. 我们因为惊讶而发笑,我们因为觉得自己高等而发笑。
那我希望有一个框能装下咚咚锵老师提到的这两个框。然后我终于想到了:“危险”这个词太耸人听闻了,换成”压力”,就能用一把钥匙开所有的锁了。所有真心发笑,在生理上都源自对压力解除的确认。
咚咚锵老师的这两个框:
- 第一个框里,这个surprise必然是压力解除的surprise,否则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根本不会令人发笑
- 第二个框里的superior来得更加复杂,但在根源上依然是对压力解除的确认。一个处于高等地位的人不会成天发笑,除非是一个弱智的君王,所以其发笑必然出于对压力解除的确认,在很多时候也就等同于对自己高等地位的确认
那举个例子,布什在演讲中谈到英国女王以前访美之行的时候,说:“您曾经和10位美国总统共进过晚餐,您还参加了美国独立200周年这个纪念仪式,那是在17……啊也是1976年。“差一点把女王说老了200岁。尽管布什及时发现口误并且迅速改了过来,但这个口误仍然没有逃过现场嘉宾的耳朵。观众席中顿时爆发了大笑。
那布什回头顽皮地冲英国女王眨了一下眼睛,英国女王则冷淡地回看了一眼布什,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表情。急于掩饰窘迫的布什又开起玩笑,她对观众自我解嘲,打趣说:“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犯错的孩子一样。“观众席上爆发出了更响的笑声。而英国女王也终于露出了笑容。
观众两次大笑是出于什么样的压力解除呢?是总统和女王出糗——两个超级大人物同时在面前出糗,简直没有比这更有助于释放压力的方式了。
当然,这也跟当时的环境有关。如果金三将军在演讲时口误,我相信不会有观众能感到压力解除。
为什么女王在布什眨眼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呢?因为她的年龄被调侃了,布什的口误和观众的哄笑把压力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布什的眨眼对她也并无任何益处,甚至反而有把她再往火坑里推的趋势。直到布什委婉地承认自己的错误,搬出了母子的比喻,女王才得以确认自己在这场互动中的更高地位,那才终于能笑出来。
这副笑容里真心可能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吗?也不尽然,毕竟人心隔肚皮,不见得所有人在这个场合都会解除压力。什么人不会呢?那些认为布什出糗就是祖国出糗、祖国出糗就是我出糗的美国超爱国人士呢,这会儿肯定就铁青着脸。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总不愿意释放压力的人被我们称为”没有幽默感”的人。
幽默:智慧与权力的杂糅
拿着这套压力解除的理论,我开始了削足适履的征程,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各种发笑生搬硬套进这个”压力解除”的框里面。直到我终于想起我琢磨这个问题的初衷——那幽默是什么呢?
幽默显然是高于引人发笑的。“三蠢蛋”这一类搞笑的手法,显然是不如幽默高级。这几乎是所有文化人的共识。那幽默究竟在什么地方比搞笑高出了那一截呢?
后来我在杂文选刊上读到了陈彤写的一篇《幽默权》的文章,我读一段:
为什么我认为幽默和权力是相关的呢?因为在权力社会,你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表现得比上司聪明吗?我手边有一本《幽默集锦》,我翻了翻,现大部分收入在册的幽默大师,除了艺术家就是政治家了。而艺术家的幽默大部分是和调戏妇女有关的。比如肖伯纳在一个舞会上邀请一位大龄妇女跳舞,那位妇女激动万分,以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肖伯纳其实打消了她的愚蠢想法,用的方法就是幽默。他说:“我请你跳舞,是因为这是一个慈善舞会,不是吗?”
其实这个级别的幽默还不如贫嘴张大明,但是因为出自肖伯纳之口,也就成了经典。这至少说明幽默有趋炎附势的特征。从张大明嘴里出来就是臭贫,说得严重一点还有不尊重妇女之嫌,但是从肖伯纳嘴里出来,那就成了象牙。
读了这篇文章,我的思路立刻清晰了不少。再看一遍上面布什口误的例子吧。当时的情形是布什犯了一个错误,需要弥补,但又不能严肃地道歉,只能委婉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在无数可选的应对方案中,布什选了一个其实挺平庸的办法,搬出了一个并不怎么贴切的比喻。虽然缓解了局面,但不见得有多有智慧。然而,这个段子还是被人们收到了”总统幽默”的段子里。类似的尴尬局面几乎天下所有人都经历过,原话编得比布什好的也不止百万千万,但我们的段子都算不上幽默,因为布什才是总统。
所以我想通了:幽默就是一种智慧和权力杂糅,使人展示出真心笑容或者礼节性笑容的表达。
那需要注明的是,这里说的真心笑容就是对压力解除的确认。
幽默一定有智慧成分,这大概是最不会有人质疑的一个点。有权力的人说蠢话也会令人发笑,但那显然不是幽默。聪明的人不一定幽默,但幽默的人一定聪明。比如有位少将同志谈民办教师问题也让大家发笑,但大家不会觉得那是幽默。
幽默一定有权力成分。不管这里的权力是官位、还是土皇帝、还是势力、还是话语权,没有权力的逗笑只能叫搞笑、无厘头,或者是英语里的smart ass。
幽默引发的笑不一定是真心的
幽默引发的笑不一定是真心的,有的幽默可能会让你心里直骂脏话,但是在权力的动态关系里,你只能对这个幽默的人露出笑容。
比如有这样一则总统幽默:乔治·华盛顿总统有一个年轻的秘书,有一天早晨这位秘书来迟了。他发现华盛顿正在等候着,他感到很内疚,就说他的表出了问题。那华盛顿平静地回答:“恐怕你得换一只表,否则我就得换一位秘书了。”
如果这位秘书听了这幽默的话之后会露出笑容,那一定是一副尴尬的、纯礼节性的笑容。你的饭碗被人调侃,实在不能帮助你解除任何压力。
幽默中的智慧比重和权力比重并无定数,也许只有一丝智慧,也许接近没有动用权力,但二者缺一不可。而它们的比重对于受众的影响就是:智慧比重越高,受众越能放松。
为什么同一段表达有人觉得幽默有人不觉得
这个定义又能很好地解决一个常年的争议:为什么同样一段表达在有的人看来是幽默,而在其他人看来不是幽默。
首先幽默里的智慧成色饱受争议——你说是神反转,我说是小儿科;你说我装逼,我嫌你弱智。这是关于幽默的争执里最常见的情形。
助长这一类对立的是我们自觉不自觉而认定的一个道理:“读懂幽默是智慧的体现。我读懂了,你读不懂,我瞧不起你。如果我们都读懂了,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却赞不绝口,那我还瞧不起你。”
这条骑士链是我们的优越感的来源,优越感正是我们用来消解压力的宝物啊。
观看日剧《Legal High》的时候,剧中出现影射《犬神家族》和《七武士》的段子的时候,我笑得特别开心,开心到了让我反省的程度。这段子有那么好笑吗?然后我才意识到,不管我是否愿意承认,优越感在这番欢笑里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我的内心深处显然是认为国内了解《犬神家族》和《七武士》的人不多,所以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所以才笑得如此开怀。
我也可以确定,如果我需要看字幕上的旁注才能明白这些情节是在影射什么,我一定觉得这没什么好笑的。优越感都在别人那里,我当然释放不了什么压力。
反省的时候,我又很快想到更深一层。我因为对这些段子心领神会而笑得如此开心,正是因为我对日本文化知之甚少。这一份喜悦里更有一种中奖般的心情。所以如果我对日本的了解深入到某种程度,那看懂这个梗儿对我来说便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于是便不会笑得这么开怀。那就好像日本人看这些情节时多半也只会会心一笑,肯定没什么优越感可言。
所以归根结底,幽默本身的智慧并不映射到读懂的人身上。读懂一个幽默不一定需要智慧,幽默给人带来的欢乐程度与幽默中的梗有多幽深有关,也与幽默所涉及的背景知识有多冷门有关。
再来个例子吧,是关于电影《白日焰火》的。有人看到这个片名就会开玩笑说:“哎,焰火在哪儿?“就算开着玩笑的人装得两眼放光、四处观望的饥渴表情,还是会有很多人无法马上理解。人们更容易理解相对没那么幽深的”焰火是谁”。
这样一番争议又出现了:懂”焰火在哪儿”的人会觉得自已比只懂”焰火是谁”的人要高明。只懂”焰火是谁”的人一边鄙视完全不懂的人,一边又认为”焰火在哪儿”是一个讲不通的笑话。
那”焰火在哪儿”是一个好笑话还是一个讲不通的笑话?如果它是西门庆讲的,恐怕是个好笑话。如果它是武松讲的,可能是个讲不通的笑话。
我们对幽默做判断时竟有这么多的判断依据。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一个美国人就算中文学得再好,如果没有受过”锄禾日当午”这一类段子的熏陶,智商再高可能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内涵。
所以读懂幽默跟智力的关系其实并不那么密切,关于幽默的争议也常常源于人们对幽默者的权力的认同。
总统的幽默可能会被某些人认为是作秀,而对于将军的幽默可能某些人却习惯于在里面找微言政治的痕迹。
最无可争议的幽默
最无可争议的幽默大概是这种情形:幽默本身就是一种解除压力的应对方案。
比如李敖深夜接到匿名电话:
- “喂,陌生人,李敖,我要杀你全家哦。”
- “我全家就我一个人。”
- “那我要杀了你哦。”
- “那你去排队吧。”
再比如,1797年的夏天,法国革命家康斯坦丁·沃尔涅去美国拜访美国开国总统乔治·华盛顿,沃尔涅为了获准周游美国各地的请求,让总统开一张介绍信。那华盛顿想:我不开吧,他确实又出行不便;那开吧,又叫我为难。于是他在纸上写道:
“康·沃尔涅不需要瞧华盛顿的介绍信。”
你看,幽默成了解决问题的手段。如果旁观者能够共情,既能欣赏幽默本身的智慧,又能因为感受到当事人的压力解除而增加另一份喜悦。
能否共情当然很重要,因为有的人厌恶李敖,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刚刚那个对话有什么幽默的。可见一个人的立场确实会影响其对幽默的理解。
总结
幽默就是智慧和权力杂糅,使人展示出真心笑容或者礼节性笑容的表达。所有真心发笑,在生理上都源自对压力解除的确认。幽默中的智慧比重和权力比重并无定数,但二者缺一不可。读懂幽默跟智力的关系并不那么密切,关于幽默的争议常常源于人们对幽默者的权力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