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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就业冰河期与被牺牲的一代人
日本就业冰河期与被牺牲的一代人
日本政府牺牲了一整代年轻人,来替失落的三十年买单。这群人在学生时代见证了日本的经济腾飞,却在毕业之后迎面撞上了经济衰退带来的就业冰河期。
1991 年,日本大学生的就业率还维持在 81%;而 2003 年,这个数字一下掉到了 55%——也就是说,每两个大学毕业生就有一个会失业。这代人承担了社会最多的责难:十年前毕业的师兄师姐还能乘着时代的东风买车买房,而他们只能宅在家里。
啃老与宅文化的爆发
于是,“百万啃老族”成了一个社会热词。从 1993 年到 2003 年,日本啃老族的数量从 8 万激增到了 40 万。大批年轻人化身宅男宅女,靠打游戏、看动漫逃避现实,宅文化由此爆发——所以你能看到,日本满大街都是琳琅满目的手办店和游戏店。
日本政府也推出了一系列新政策帮助大学生就业,但这却把年轻人推向了另一个火坑。
劳动派遣:把年轻人推向另一个火坑
从 1996 年开始,日本政府第三次修改劳动者派遣法,开始推广劳动派遣制度——说白了就是推广打零工。政府想让企业多招临时工,让失业的大学生有地方可去。此后 10 年间,日本每两个大学毕业生就有一个是临时员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被招到 711 便利店、餐饮店、工厂和保安公司,这与他们理想中的毕业生活相差甚远。
不少年轻人因此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一方面,父母与社会告诉他们”努力就能成功”;另一方面,自己明明努力了这么久,却一点正反馈都没有——明明有好的学历,却找不到好的工作。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使他们既难以获得社会的理解,也无法与自己达成和解。
数据不会说谎:1997 年日本自杀人数是 2.3 万,1998 年一年之内暴涨到 3.1 万,涨了三成半;此后连续 14 年,自杀人数常年保持在高位。
消费降级与小确幸
同时,由于非正式员工的平均时薪只有正式员工的 65%,不稳定的工作让年轻人被迫消费降级。100 日元店(百元店)成了他们解决生活所需的方式。日本每天晚上八九点之后,会把卖不掉的便当打折拿出来卖,一个便当打完折也就 15 元人民币左右——只是在外面吃一顿正餐的三分之一。在便利店花一点小钱吃顿晚饭、吃点甜点,成了日本年轻人的”小确幸”。
买不起房的年轻人
在政府推广临时工政策之后,虽然年轻人就业率变高了,但买房对他们来说变得更困难了:在日本,你需要一份很正式的工作才能去银行申请房贷;而且就算租房,也得先交上 4 到 6 个月的押金和中介费。一般的年轻人根本付不起这笔钱,只能选择胶囊旅馆,或者蜗居在网吧。网吧住一晚的价格是 2990 日元,差不多只能刚好容纳一个人平躺。根据东京都 2016 年底的调查,蜗居在网吧的人群平均月收入只有 11.4 万日元。
因为社会的压抑,很多人去寻找廉价的多巴胺和情绪价值,日本的红灯区也因此发展得红红火火:一方面,有年轻人掉落到贫困线以下,成为红灯区从业者;另一方面,也有人想快速获得情绪价值,成为红灯区的客户。可以说,就业冰河期诞生出来的,是一整条廉价成瘾品的产业链。
当时的日本也诞生了一批亿万富豪——比如唐吉诃德、萨利亚和优衣库的创始人们。当时日本富豪们,除了孙正义在做国外的投资生意,几乎所有人都铺在下沉市场里。在一个工资 30 年不涨的国家,多巴胺和性价比就是成为首富的途径。
考公热潮与幻灭
在经济下行时期,考公也成了当时日本年轻人的出路之一。90 年代日本迎来全民考公热潮,当时的公务员不仅体面,还非常高薪——这是因为 1992 到 1995 年间,日本政府实施了 6 次大基建计划。中央跟地方说:你尽管放开手脚搞基建,我也会帮你一起还贷款。于是地方开启了一轮赛马式的基建工程:工程开工,本地建筑公司有活干了,工人有钱消费了,有钱交税了,地方财政被大大充实,公务员的工资也就水涨船高。
但好景不长:1997 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日本政府的钱全拿去救金融系统,留给大基建的余量所剩无几,从 1998 年开始连续 7 年下滑。很多地方政府瞬间陷入财政危机——90 年代初还是”人生胜利组”的地方公务员,瞬间陷入了工资发不出的困境。
这还没完。90 年代后期,日本政府加强了对公务员的考核,工作强度不断拉大。根据人事院的数据,2000 年之后,日本每个月有 30% 的公务员加班时间超过 80 个小时——相当于每个工作日加班 4 小时。而现在,日本已经成为全世界发达经济体中官民比例最低的国家,每 100 人当中只有不到 4 个公务员。这证明在现在日本年轻人眼里,高压低薪的公务员工作,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香饽饽。
为什么说这代人”被牺牲”
为什么说日本的七十后是被牺牲的一代人?如果我说,这个牺牲是当时的日本政府有意为之的呢?
经济泡沫破裂之前,日本经历了一轮全民炒房热,后果是日本家庭的平均负债达到年收入的 3.1 倍——等于每一个家庭都透支了未来三年的收入。1985 年广场协议签订的当年,日本银行贷款总额还是 279 万亿日元;而到了泡沫巅峰的 1989 年,这个数字暴涨到 398 万亿日元,几乎追平了当年的 GDP——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日本居民的房贷。
这就带来一个可怕的问题:金融危机带来的企业端爆雷已经让银行元气大伤,如果这个时候企业端与居民端同时爆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在经济爆雷之后,日本政府首先要保住的,就是这些有房贷家庭的就业,保证他们的终身雇佣制度不变,让他们能继续勤勤恳恳还钱、不至于断供——而这,就挤压了冰河期毕业生们的求职空间。
这些老员工当时自嘲:他们是用一生还完了自己 30 岁那年签下的”魔鬼契约”。殊不知,新生代的大学生们从来就买不起房。
说实话,日本政府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完全牺牲大学生群体的利益——他们一开始只是想让学生们阵痛几年而已。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轮经济衰退居然持续了 20 年这么久。到了 2007 年,大学生就业率重新回到接近 70%,但此时就业冰河期的学生们已经打了十年零工——即使校招恢复,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代的大山
听到这里,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时代的沙粒落在每个人身上,就成了一座大山。**早出生十年,你能享受到就业的暖春时代;晚出生十年,就跌入了冰河时代。日本 NHK 电视台曾经说过:努力拼搏奋斗的学生们,遇上了最糟糕的时代——这些学生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出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悠长假期》这部日剧在当时爆火。木村拓哉在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在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就当是上天赐予了你一段长假。“**所以少点指责、多一点理解,或许才是我们对当代年轻人的最佳解法。
更大的问题:养老
但当前的日本社会还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养老。
日本战后有两次婴儿潮:第一次是 1947 到 1949 年,三年内出生人数超过 800 万,日本人管这批人叫团块世代——像一块巨大的面团挤在人口结构的中间;第二次是 1971 到 1974 年,团块世代的子女出生潮,被称为团块次代。刚才讲的就业冰河期,多指团块次代的人群。这两拨人构成了日本战后最庞大的人口基数。
当年团块次代本该是团块世代养老金缴费的主力军,但遇上就业冰河期的他们自身都难保,养老金缺口年年增大,现在甚至滚到了团块世代的孙子辈——奈何孙子辈又遇到了少子化。逐年增大的养老金缺口,让老人们只能在退休之后继续打工:所以你在便利店、超市、停车场、出租车,几乎日本任何一个服务业岗位,都能找到 70 岁以上的员工。
而当一个人老到连这些活儿都干不动的时候,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老人们只能去超市顺手牵羊。日本监狱里 65 岁以上服刑人员的比例,从 2001 年的 3.6% 暴涨到 2021 年的 13.8%,20 年翻了将近 4 倍。监狱实质上变成了免费的养老院。
对于这样的社会问题,日本政府如何解决?我们又能学到什么?下期接着讲。